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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

唐僧

陈光蕊之子,金山寺养大,乳名江流儿

关系图
档 案
驻地 长安化生寺第 11 回引
法宝 九环锡杖第 12 回引 紫金钵盂第 12 回引 通关文牒第 12 回引 锦襕袈裟第 12 回引
坐骑 白龙马第 15 回引
身 世
父陈光蕊,母殷温娇——底本不单设他父母那一回,只在第十一回一首韵文里交代:「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恶党……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年方十八认亲娘」,故乳名江流儿。唐太宗设水陆大会,南海观音菩萨现身,指出小乘不能度亡者,他当众请命西行;唐王赐姓唐,称御弟,赐紫金钵盂与通关文牒。历八十一难,屡被擒捉,西行之志不曾改,终成旃檀功德佛。
结 局
旃檀功德佛
人 物 弧 光
五众里唯一的凡人,一件法力也没有,却决定这一趟还能不能走下去。三次驱逐悟空、两次错信妖魔,每次都由徒弟回头把局面补全。他担心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成了灾,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往前走。八十一难里几乎每一难都要被捉一次,可他没有一次说过回头——这部书把「凡人」两个字写得极重。
相 关 人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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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 系 演 变

以下关系在全书中变过性质,按回目先后排出每一次转折;圆点是当时的关系性质,右侧是那段回目。

孙悟空

主仆 大师兄 第 14– 26 回

敌对 被逐的徒弟 第 27– 30 回

第 27 回 · 三打白骨精「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有意作恶之人,你去罢!」

主仆 大师兄 第 31– 55 回

第 31 回 · 八戒请回白龙马无人可求,是八戒去花果山把他请回来的。

敌对 被逐的徒弟 第 56– 57 回

第 57 回 · 打杀强盗悟空说「向后再不敢行凶」,唐僧不答,只念紧箍儿咒。

主仆 大师兄 第 58– 100 回

第 58 回 · 归队真假之后,这一声师父叫到灵山,再没有断过。

沙僧

敌对 要吃的僧人 第 8– 22 回

主仆 三徒弟 第 22– 100 回

第 22 回 · 皈依九个骷髅并葫芦沉了水,卷帘大将成了挑担的沙僧。

白龙马

敌对 失马的和尚 第 15 回

主仆 坐骑 第 15– 100 回

第 15 回 · 化马鹰愁涧吞了白马,锯角退鳞之后自己成了那匹马。

老鼋

交好 驮他过河的老鼋 第 49– 98 回

敌对 老鼋 第 99– 100 回

第 99 回 · 一句许诺结账第 49 回许了替他问寿数,隔了五十回没问,于是被淬下水去。

韵 文

凛凛威颜多雅秀,佛衣可体如裁就。 辉光艳艳满乾坤,结彩纷纷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层层金线穿前后。 兜罗四面锦沿边,万样稀奇铺绮绣。 八宝妆花缚钮丝,金环束领攀绒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师大有缘,现前此物堪承受。 浑如极乐活阿罗,赛过西方真觉秀。 锡杖叮当斗九环,毗卢帽映多丰厚。 诚为佛子不虚传,胜似菩提无诈谬。

第 12 回 | 披袈裟持锡杖,君臣眼中

丰姿英伟,相貌轩昂。 齿白如银砌,唇红口四方。 顶平额阔天仑满,目秀眉清地阁长。 两耳有轮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个妙龄聪俊风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第 54 回 | 西梁女王眼中

身上穿一领锦襕异宝佛袈裟,头戴金顶毗卢帽。 九环锡杖手中拿,胸藏一点神光妙。 通关文牒紧随身,包裹袋中缠锦套。 行似阿罗降世间,诚如活佛真容貌。

第 78 回 | 离比丘国,驿丞眼中

出 场 回 目
共 90 回出场 · 第 11– 100 回
11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别名「玄奘、江流儿」
12 玄奘秉诚建大会 观音显象化金蝉 别名「三藏、玄奘、江流儿」
13 陷虎穴金星解厄 双叉岭伯钦留僧 别名「三藏、玄奘」
14 心猿归正 六贼无踪 正名「唐僧」
15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 正名「唐僧」
16 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正名「唐僧」
17 孙行者大闹黑风山 观世音收伏熊罴怪 正名「唐僧」
18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大圣除魔 正名「唐僧」
19 云栈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经 正名「唐僧」
20 黄风岭唐僧有难 半山中八戒争先 正名「唐僧」
21 护法设庄留大圣 须弥灵吉定风魔 正名「唐僧」
22 八戒大战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净 正名「唐僧」
23 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 正名「唐僧」
24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 正名「唐僧」
25 镇元仙赶捉取经僧 孙行者大闹五庄观 正名「唐僧」
26 孙悟空三岛求方 观世音甘泉活树 正名「唐僧」
27 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 正名「唐僧」
28 花果山群妖聚义 黑松林三藏逢魔 正名「唐僧」
29 脱难江流来国土 承恩八戒转山林 正名「唐僧」
30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正名「唐僧」
31 猪八戒义激猴王 孙行者智降妖怪 正名「唐僧」
32 平顶山功曹传信 莲花洞木母逢灾 正名「唐僧」
33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正名「唐僧」
34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圣腾那骗宝贝 正名「唐僧」
35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获宝伏邪魔 正名「唐僧」
36 心猿正处诸缘伏 劈破傍门见月明 正名「唐僧」
37 鬼王夜谒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婴儿 正名「唐僧」
38 婴儿问母知邪正 金木参玄见假真 正名「唐僧」
39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间生 正名「唐僧」
40 婴儿戏化禅心乱 猿马刀圭木母空 正名「唐僧」
41 心猿遭火败 木母被魔擒 正名「唐僧」
42 大圣殷勤拜南海 观音慈善缚红孩 正名「唐僧」
43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龙子捉鼍回 正名「唐僧」
44 法身元运逢车力 心正妖邪度脊关 正名「唐僧」
45 三清观大圣留名 车迟国猴王显法 正名「唐僧」
46 外道弄强欺正法 心猿显圣灭诸邪 正名「唐僧」
47 圣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 正名「唐僧」
48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 正名「唐僧」
49 三藏有灾沉水宅 观音救难现鱼篮 正名「唐僧」
50 情乱性从因爱欲 神昏心动遇魔头 正名「唐僧」
51 心猿空用千般计 水火无功难炼魔 正名「唐僧」
52 悟空大闹金洞 如来暗示主人公 正名「唐僧」
53 禅主吞餐怀鬼孕 黄婆运水解邪胎 正名「唐僧」
54 法性西来逢女国 心猿定计脱烟花 正名「唐僧」
55 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 正名「唐僧」
56 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 正名「唐僧」
57 真行者落伽山诉苦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正名「唐僧」
58 二心搅乱大乾坤 一体难修真寂灭 正名「唐僧」
59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正名「唐僧」
60 牛魔王罢战赴华筵 孙行者二调芭蕉扇 正名「唐僧」
61 猪八戒助力败魔王 孙行者三调芭蕉扇 正名「唐僧」
62 涤垢洗心惟扫塔 缚魔归正乃修身 正名「唐僧」
63 二僧荡怪闹龙宫 群圣除邪获宝贝 正名「唐僧」
64 荆棘岭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谈诗 正名「唐僧」
65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正名「唐僧」
66 诸神遭毒手 弥勒缚妖魔 正名「唐僧」
67 拯救驼罗禅性稳 脱离秽污道心清 正名「唐僧」
68 朱紫国唐僧论前世 孙行者施为三折肱 正名「唐僧」
69 心主夜间修药物 君王筵上论妖邪 正名「唐僧」
70 妖魔宝放烟沙火 悟空计盗紫金铃 正名「唐僧」
71 行者假名降怪 观音现象伏妖王 正名「唐僧」
72 盘丝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正名「唐僧」
73 情因旧恨生灾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正名「唐僧」
74 长庚传报魔头狠 行者施为变化能 正名「唐僧」
75 心猿钻透阴阳窍 魔王还归大道真 正名「唐僧」
76 心神居舍魔归性 木母同降怪体真 正名「唐僧」
77 群魔欺本性 一体拜真如 正名「唐僧」
78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 正名「唐僧」
79 寻洞擒妖逢老寿 当朝正主救婴儿 正名「唐僧」
80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 正名「唐僧」
81 镇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众寻师 正名「唐僧」
82 姹女求阳 元神护道 正名「唐僧」
83 心猿识得丹头 姹女还归本性 正名「唐僧」
84 难灭伽持圆大觉 法王成正体天然 正名「唐僧」
85 心猿妒木母 魔主计吞禅 正名「唐僧」
86 木母助威征怪物 金公施法灭妖邪 正名「唐僧」
87 凤仙郡冒天止雨 孙大圣劝善施霖 正名「唐僧」
88 禅到玉华施法会 心猿木母授门人 正名「唐僧」
89 黄狮精虚设钉钯宴 金木土计闹豹头山 正名「唐僧」
90 师狮授受同归一 盗道缠禅静九灵 正名「唐僧」
91 金平府元夜观灯 玄英洞唐僧供状 正名「唐僧」
92 三僧大战青龙山 四星挟捉犀牛怪 正名「唐僧」
93 给孤园问古谈因 天竺国朝王遇偶 正名「唐僧」
94 四僧宴乐御花园 一怪空怀情欲喜 正名「唐僧」
95 假合真形擒玉兔 真阴归正会灵元 正名「唐僧」
96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正名「唐僧」
97 金酬外护遭魔蛰 圣显幽魂救本原 正名「唐僧」
98 猿熟马驯方脱壳 功成行满见真如 正名「唐僧」
99 九九数完魔灭尽 三三行满道归根 正名「唐僧」
100 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 正名「唐僧」
相关闲话

假的那一个是他自己吗

分辨不出的那一场。 天宫分不出,地府分不出,照妖镜也照不出。第五十八回闹到雷音寺,如来一句把话说死了:乃六耳猕猴也。 可书里另有一层:被逐的是真悟空,替唐僧取经的念头却是两个都有的。 这一段立在全书最恰当的位置上 —— 它的上一段是第二次被逐,下一段是到灵山之前再没有被逐过。无论读者把那一只读成妖还是读成心,它的作用都是一样的:从这一回开始,「要不要去西天」这件事在这位徒弟身上不再有第二个答案。 书给的是一个名词,读者读出的是另一个。这两件事在这部书里常常并存,不必急着调解。

老鼋那一问,唐僧为什么没答上来

他答应过两遍。 第四十九回,通天河的老鼋驮他们过了河,只求一件事:到西天替它问一句几时能脱本壳。唐僧连说了两个“我问,我问”。 到第九十九回重渡,河心一问:“果曾问否?”原文接着写得很细 —— 原来他在玉真观沐浴、凌云渡脱胎、上灵山拜佛、参诸佛菩萨圣僧等众,“专心”两个字把那件事压了下去。 这很难读成疏漏。倒数第二难由此而来,恰好凑满八十一之数。 如果他在所要到的地方把所有事都办得干净,这一趟反倒完不成。全书唯一一次忘了,落在了唯一一个不会变化的角色身上。

五行山下那一声「师父」

他们那时并不认识。 第十三回末尾,唐僧还在双叉岭上,忽然听得山脚下叫喊如雷:“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喊这话的人压在山下,被喊的人还没走到他跟前。 第十四回到了两界山。猴在底下说:“这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我就出来了。”唐僧没有斧凿,也没有神通,他会的只有一件事:上山,把那张帖子揭下来。取经这件事的头一步,不是谁发了愿,是一个和尚伸了手。 后来第三十三回悟空又被山压住,自己在山根下念起这一节:“想当时你到两界山,揭了压帖,老孙脱了大难。”一句话里两个人的位置是清清楚楚的:能打的那个在山下,能救的那个在山上。 后来那些降妖的本事没有一样是唐僧的,唯独这一件,从头到尾只有他能做。

白龙马:只有一次现出人形

全书他只开口办过一次事,也没办成。 观音把小龙送在深涧之中,只吩咐了一句:“只等取经人来,变做白马,上西方立功。”第十五回在鹰愁涧,他吞了唐僧原有的那匹马,自己顶了这个位置。此后一路是脚力,不说话,也不现形。 第三十回是唯一的一次。师父被变作虎,大师兄已被逐,八戒沙僧都不知往哪里去。书里写他听见人讲唐僧是个虎精,心里想的是“我师父分明是个好人”,于是“顿绝缰绳,抖松鞍辔”,化作龙上天,又变作宫娥进殿去刺那妖怪 —— 结果被黄袍怪打伤后腿,跳进御水河才捡回一条命。 第一百回如来给他的评语最平:“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驮负圣经去东。” 五众之中,只有他的罪是家里的事 —— 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也只有他这一件活,是从头做到尾、一天也没有缺过的。

“吃唐僧肉可以长生”,这话最先是谁说的

全书第一次出现这句话,是在第二十七回,而且是在白骨精自己的心里:“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他本是金蝉子化身,十世修行的原体。有人吃他一块肉,长寿长生。” 要紧的是“家人都讲”。这话不是她看出来的,是早就在有人讲。 第八回观音从西天一路走到长安,沿途收了四个徒弟,每一处都不是瞒着做的。等唐僧真正上路,这条路上要知道要来的是谁,并不难。所以第三十二回金角大王也知道 —— 可他说的同样是听来的:“我当年出天界,尝闻得人言:唐僧乃金蝉长老临凡,十世修行的好人……”第四十回红孩儿知道,第七十四回狮驼岭的小妖也知道,一路传到第八十五回还有人提。 可在第二十七回之前,遇过的妖已经不少 —— 黄风岭、流沙河、五庄观、白虎岭,没有一只提过这一句。白骨精是头一个把它说出口的。 书里始终没写这话是谁放出来的。它先于绝大多数的妖出现,也先于绝大多数的难。

“定心真言”:紧箍咒的另一个名字

这篇咒有两个名字。 第十四回,悟空打死六个毛贼,被唐僧说了两句便使性子走了。观音变作老母追上,交给唐僧一篇咒:“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 一个说它的用处,一个说它的形状。唐僧知道的顺序也是这样:先听说“定心”,才拿到那个箍。它也不是出发时就给的 —— 是悟空头一回走了之后才给的。 再往前看,第七回的回目是“八卦炉中逃大圣 五行山下定心猿”,用一座山把心猿定住。往后看,第一百回悟空成了佛,摸一摸头上,箍已经不在了。唐僧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 从“定心猿”到“心猿归正”,再到这篇“定心真言”,书用一个字走到头。箍是要掉的,心是要定的 —— 这两件事在这一百回里一直是分开算的。

无字经与人事

传下去的是无字的白纸本。 第九十八回,阿傩、伽叶引唐僧看遍经名,开口问的是:“圣僧东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说不曾备得。二尊者笑:“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 于是有了无字的那一部。燃灯古佛在阁上听见了,笑的是另一头:“东土众僧愚迷,不识无字之经,却不枉费了圣僧这场跋涉?”他叫白雄尊者赶上唐僧把经夺了,逼他们回来再求一次。 回去告状,如来笑道:“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这一段常被读成佛门也要钱。书里其实两头都写了:要人事是真的,无字经也是真的 —— 它先给你一份你认不出的,再给你一份你要得起的。 真正被问住的那个人,一路走到灵山,身上什么也没有带。

沙僧:一副担子,一句功劳

最不出声的那个。 第八回他在流沙河向观音诉告:“我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 五众里出场最苦的是他。可“飞剑”两个字全书只在这一回出现 —— 他自己说过一次,此后一路再没有提。 第二十二回归入沙门,从此挑担、牵马、看行李。 到了第一百回,如来的评语是分开给的:八戒“因汝挑担有功”,沙僧“登山牵马有功”。唐僧向太宗介绍徒弟时也是这样 —— 八戒有两句:“一路上挑担有力,涉水有功”;说到沙和尚,只有一句“也蒙菩萨劝善,秉教沙门”。 到最后也没有人替他数过功劳。书给他的位置叫金身罗汉:五众里最静的一个,给了最静的一个名号。

既然会腾云,为什么还要一步步走到西天

流沙河边八戒嫌打起来麻烦,出了个主意:你把师父背着,点点头躬躬腰跳过去不就完了。悟空说驮不动,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 他没停在力气上,接着引了一句老话: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 前一句讲重量,后一句讲的不是重量。移得动一座山,移不动一个凡人。他还在红尘里,就得用红尘里的走法。 全书最省事的那个办法,是书自己先否掉的。十万八千里不是一段距离,是要走完的那一段。 这段对答的位置要留意:它落在第二十二回,正是沙僧入伙、队伍第一次齐整之后。人齐了,头一件事不是赶路,是定规矩 —— 这条路不能飞。 两人推来推去的那几句也写得实在。八戒说:师父的骨肉凡胎,重似泰山,我这驾云的,怎称得起?须是你的筋斗方可。悟空回:你是驮不动,我却如何驮得动? 最会腾云的那两个,一起承认了背不动。 前一句说重量,后一句说的其实是处境。遣泰山轻如芥子,是法术办得到的;携凡夫难脱红尘,是法术办不到的。差的不在力气,在他还在里头。 这条规矩全书一直守着。过河要桥、要船、要老鼋;过山要一处一处翻。连最后那趟回程也一样:第九十九回八大金刚驾云送他们东归,半路被按下云头,连人带经坠在地上。那一次不算数。 取经队伍里会腾云的、会变的、会水性的都有,唯独主角不会。书把最大的本事配给了配角,把最笨的走法留给了主角。因为它要写的本不是怎么到西天,是怎么走完。 第九十九回那次坠落,正是这条规矩最后一次生效。八大金刚驾云东归,本是最省事的一程,却被人从云上按了下来 —— 因为那一程没有走过。书在这里把话说得很死:能省的路,都不算路。 回头看流沙河那场对答,其实是全书的技术总纲:三个徒弟各有一门本事,而他们的本事在这一件事上全部作废。取经的难,从来不是没有人能腾云,是腾云的人背不动那个必须自己走的人。

八十一难少一难,为什么非要补上

簿子上少了一难,菩萨的补法不是添一件好事,是让揭谛追上八大金刚,把风按下,连人带马带经,从云上扔下去。 于是有了通天河那一沉、湿经那一厄。第九十九回的回目写得明白:九九数完魔灭尽。 这里计较的不是苦吃够了没有,是齐不齐。少了这一难,前面八十难就都不作数。 这一难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是全书唯一一次由自己人动手造出来的难。 揭谛追上金刚只说了一句「如此如此,谨遵菩萨法旨,不得违误」,八大金刚便刷的把风按下,将他四众连马与经坠落下地。前面八十难好歹都有妖魔顶着名义,最后一难连名义都没有,就是按数补的。 补的方式也值得看。不是添一场凶险,是把他们从云上扔下去。三藏脚踏了凡地,自觉心惊;八戒倒呵呵大笑:好,好,好!这正是要快得迟。 「要快得迟」这四个字,差不多是全书对取经最准的一句总结。 补的这一难,内容也选得讲究:落水、湿经、晒经,晒到石头上还粘破了几页。少的那一难叫作不齐,补上的这一难造成的也是不全 —— 两头的比喻是同一个。 那一回另有一首诗: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诗里说的「难」,是道行之难,不是路途之难。 所以非补不可,是因为八十一难在书里是一个数,不是一个度。九九是满数,缺一就不成圆满。这一点书从不掩饰:这些难是被编排的,不是被遭遇的。 还有一层收梢落在老鼋身上。它等在岸边说的是:老师父,我等了你这几年,却才回也?第四十九回托它过河时答应替它问寿,回来时忘了。补的这一难恰好落在它身上,那一沉,算是替那个没兑现的承诺结了账。 这一难补在通天河上,正是当年老鼋驮他们过来的那处水面。来时托它,回时也托它,书把头尾扣在了同一条河上。 揭谛那句「如此如此」也值得一看 —— 他没说清是什么事,八大金刚就照办了。上头交代下来的事,办的时候不必知道理由。

为什么每过一国都要去倒换关文

每过一国,头一件事是去倒换关文。这四个字前后出现在十五回里。 取经是佛门的事,走路却照着凡间的规矩:过关、验印、用印。到第一百回交还时,他向太宗报的是「还经几座国王,俱有照验印信」,递上去的仍是贞观十三年发的那一纸。 圣僧再圣,路上也得有身份。十万八千里不是飞过去的,是一国一国盖章盖过去的。 那张牒文到最后一回被摊开来看过一遍。太宗看了,乃贞观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给;太宗笑道:久劳远涉,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 牒文上依次盖着宝象国印、乌鸡国印、车迟国印、西梁女国印、祭赛国印、朱紫国印、狮驼国印、比丘国印、灭法国印,后面还有凤仙郡、玉华州、金平府那些。 这份清单其实就是全书的人间地图。它把取经这件佛门的事,挪到了凡间的账上:走过哪些国家、用了谁的印、谁认过这条路,纸上写得一清二楚。 再说深一层:唐僧的身份是太宗给的,「御弟」两个字是御口封的,关文就是那份身份的凭据。取经的合法性有一半来自凡间,而不是只来自灵山。 更难的是,倒换关文往往正是麻烦的起点。西梁女国要留下他,就因为他进城去换这一纸;各国国王的疑难,多半也发生在这一趟进宫之后。 书把世俗权力写成了必经的关口,不是背景板。 对照第九十九回那趟云上的归程:快是快了,一个印也没有。作数的那条路,是盖章盖出来的那条。 再看这张牒文的另一头:它是太宗给的,最后又交还太宗。取经这件事在书里始终有一个凡间的委托方,唐僧从头到尾是在替一个人办事。 所以「圣僧」这个称呼在人间是有价码的:御弟、通关文牒、各国用印。灵山给的封号要到最后一回才有。 这一点常被读漏。取经路上真正管着他的,一半是佛门,一半是那张纸。 而倒换关文这个动作本身也写得呆板:进宫、验牒、用印、放行,一回一回重复了十几遍。书不厌其烦地写它,是要你记住这条路是一步一步被承认出来的。

「十万八千里」和「一十四年」是哪来的

太宗问他走了多远,他答:总记菩萨之言,有十万八千里之远;途中未曾记数,只知经过了一十四遍寒暑。 两个数的来路不同。路程是听来的,年数是自己过的 —— 一个来自上面,一个来自脚下。 而且两个数都不是实测。全书没有一处记过里数,连走的人自己都没数。书给的是「很远」和「很久」这两个感觉。 他紧接着还有八个字:日日山,日日岭。遇林不小,遇水宽洪。 这是全书对这段路唯一的实况描述,而它一句数字也没有。 有意思的是「十万八千里」在书里还露过两次,都不是在说取经。 第二回须菩提传筋斗云:这朵云,捻着诀,念动真言,攒紧了拳,将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旁边的师兄弟听了笑:若会这个法儿,与人家当铺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 第七回悟空自己也报过这个数:我老孙一筋斗去十万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圆不满一尺,如何跳不出去? 于是全书最漂亮的一个对位出来了:取经要走的距离,正好是悟空一翻身的距离。而第七回已经演示过那一跃的结果 —— 没跳出如来的手掌。 筋斗云出世那天,旁人替它找的用处是送文书。这句笑话里有真意:这本事的现成用处是跑腿,不是到西天。 所以这两个数在书里是两回事。能一次走完的十万八千里,和要走十四年的那十万八千里,不是同一条路。前者是筋斗云的路程,后者是唐僧的年数,而取经走到头的,只有后者。 「一十四遍寒暑」这个说法也值得一说。他不说十四年,说十四遍寒暑 —— 数的是身上的冷暖,不是历法上的年头。 全书没有一处写过日期。取经走了多久,只有他自己身上那点冷热能证明。 而太宗的回答恰好补上了另一头:今已贞观二十七年矣。贞观十三年出发,二十七年回来,朝廷的账上记着十四年,他的账上只有十四遍寒暑。两个账对得上,记法却完全不同。

妖怪抓到唐僧,为什么总不马上吃

狮驼岭上老魔点的是:着五个打水,七个刷锅,十个烧火,二十个抬出铁笼来,把那四个和尚蒸熟,我兄弟们受用,各散一块儿与小的们吃,也教他个个长生。 刷锅、烧火、分给小的们。这是一场筵席的排场,不是一个饿汉的一口。 「蒸熟」二字全书五回,没有一处是生吃、是烤、是煮。 妖怪的讲究,恰好是取经人的活路。全书几十次被捉,没有一次是被当场吃掉的。 五处的说法也差不多。第四十一回红孩儿拿住八戒:如今拿你,吊得三五日,蒸熟了赏赐小妖,权为案酒! 吊个三五天,蒸熟了分给小妖下酒。没有一处是急着咬一口的。 这一层有它实在的用处。蒸要架锅、要水、要火、要等,而这段时间正是悟空腾出手来的时间。书里几十次被捉都能救回来,靠的可能不只是他的本事,还有妖怪这套讲究的排场 —— 马上吃,就没有下一回了。 但更耐看的是另一层:妖想要的那个东西,在书里被写成了一件可以分、可以请客、可以慢慢来的东西。 他们不急着吃,是因为吃不是饿,是求。「也教他个个长生」,一句话里连小妖都算进去了。 于是妖和取经人在这儿撞到了一处:两边都在求一个长生。区别只在于取经人走的是那条远路,妖想走的是这一口。书从头到尾没让这一口成功过。 还有一处常被忽略:这几回里妖怪说的都是「受用」,不是「充饥」。 「受用」是享用,是慢功夫。书把妖写成了一群懂得享用的东西 —— 他们有洞府、有家法、有小妖,如今又有了筵席。 这其实是把妖往人那边写。全书越往后,妖越像人:会排场、会算计、会分赃。而取经人对付他们,靠的也就是人会用的那些办法:打听、骗、搬救兵。 所以蒸笼这一层还有个反过来的效果:它让妖有了生活,也让妖有了破绽。凡是讲究排场的地方,就有腾挪的余地。

想吃他的妖怪,为什么又有几个要嫁他

西梁女国的太师上门说亲,唐僧慌的是那一句:假如不放,强逼成亲,却怎么是好。 「成亲」二字全书落在四回,其中三回都在无底洞那一处;地方却分散在女儿国、琵琶洞、无底洞、天竺国四处。 一拨妖要他的肉,一拨妖要他的人。同一个和尚,在妖眼里既是长生药,又是夫婿。 两条路看着南辕北辙,对唐僧一样是劫:吃掉了取不成经,留下了也取不成经。难未必都是刀兵。 但这两劫打的是他身上两样不同的东西。 要肉的那一拨要的是他的肉身,要人的那一拨要的是他的戒体。前者毁的是性命,后者毁的是僧人的身份。 唐僧对后者的怕更深一层。他一路上的恐惧,几乎从来不是死 —— 是留下来,是破了戒,是取不成。 女儿国那一处尤其特别:那里没有妖。 全书最有威胁的一次成亲,对手是一个没有恶意的人间女王,提的是一件正当的、善意的、世俗的幸福。妖魔那一档里他只要守住就行;这一回他面对的是一件说不出有什么不对的事,拒绝它连个罪名都没有。 所以那一回悟空用的是骗。第五十四回的回目后半句是「心猿定计脱烟花」:假意答应,换关文,出了城再脱身。 全书降妖多半靠打,唯独这一处靠哄。因为打不了 —— 那边什么也没做错。 两拨妖的动机其实可以并到一处看:要肉的求长生,要人的求匹配。一个是延自己的命,一个是续自己的家。 而唐僧在这两件事上都是材料 —— 他从来不是对手,是东西。 书真正要写的,也就是这一点:一个被所有人当作材料的人,怎么一路走到头。他既不能死,也不能留,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往西。 女儿国那一回的回目前半句是「法性西来逢女国」。法性两个字和烟花放在一处,一边是要成的东西,一边是要脱的东西。 这也是全书唯一一次,取经的障碍不是凶险,是温柔。

孙悟空一路哭过几回,都是为谁

第二十七回被逐,他纵云回花果山。 一个人凄凄惨惨,听见东洋大海的潮声,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这一滴泪掉得不是时候。 不是挨打的时候,不是被念咒的时候,是已经走远了、听见水声的时候。 「腮边泪」三字全书八回。他会闹、会笑、会骂,哭的场面多半不在人前。 这八个字里最要紧的是「停云住步」。 他在云上停下来,才哭出来。一路急着走的时候不掉泪,停下来的那一刻才掉。 八回里多一半掉在师父出事之后。第八十六回他中了分瓣梅花计,师父被劈心捞走,急得叫「天,天,天!却怎么好」,止不住腮边泪滴。 那一次劝他的倒是八戒:不要哭,一哭就脓包了。 全书少见的一幕 —— 平时最没出息的那个,反过来扶住了最不能垮的那个。 这个安排和他整本书的写法对得上:闹、笑、骂,他都当着人;哭是不给人看的。 书把他最软的一处收起来了,八回里几乎没有一次是哭给人听的。 八回的分布也说明问题:第二十五、二十七、四十七、五十、七十八、八十二、八十六、八十九,多一半都落在师父出事之后。 也就是说,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真正撑不住的时刻,都是「师父没了」的时刻。 他哭的从来不是自己挨的苦。挨打不哭,念咒不哭,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没写过一滴泪 —— 「腮边泪」这个写法最早出现在第二十五回,那时候取经才刚上路。 而哭得最狠的两次,第二十七回和第八十六回,一次是被赶走,一次是师父被捞走。两次都不是打输了。 书从头到尾没让他在败仗里掉过一滴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全书要把他的哭写得这样隐蔽。一个能闹到天上去的角色,最软的那一处摆在明面上就不成立了;藏起来,才每次都打得人一愣。

唐僧为什么总是不信孙悟空

两次被逐,回目把两边都点了。 第二十七回叫「尸魔三戏唐三藏 圣僧恨逐美猴王」,第五十六回叫「神狂诛草寇 道昧放心猿」。一个说他恨,一个说他昧。 第五十六回他自己讲得清楚: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两个贼头,我已怪你不仁。 师徒看的不是同一件事。徒弟看的是妖不妖,师父看的是该不该。所以每次都是徒弟对了,师父还是把他赶了。 这两套判断各自都成立,只是起点不同。 徒弟做的是事实判断:这一个是妖,那一个不是。师父做的是伦理判断:该不该杀。 白骨精在他眼里是一家三口,两个贼头在他眼里是两条人命。他看见的一直是人的形状。 所以唐僧从头到尾没有「错」。三次冲突他守的是同一条戒,一次没改过口。 真正变的人是悟空。 到第九十七回再遇剪径的,他先满面陪笑: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接着自称是管帐的,一路把贼诓住。 这已经不是他的老办法了。那副陪笑的样子,倒像是跟着师父这些年学来的。 书里写师徒,写的不是谁说服了谁,是两个人各自守着各自那一头,守到最后互相沾了点对方的习气。 这个分歧其实到最后一回也没解决。 第一百回如来的评语里,给唐僧的是「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给悟空的是「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两句并排摆着,说的还是那两件事:一个讲的是信,一个讲的是行。 所以师徒的争执不是误会,是两种修行放在一处必然要磨。书没有让他们和解,只让他们各自走到了头。 有意思的是他们互相改了什么:唐僧到第九十七回已经学会哄人,悟空到第九十七回已经学会不动棒子。谁也没说服谁,可两个人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金箍儿最后是怎么没的

成了佛,他回头第一件事是找师父要个松箍儿咒。唐僧说:当时只为你难管,故以此法制之。今已成佛,自然去矣。岂有还在你头上之理!你试摸摸看。摸一摸,果然没有了。 全书没有一处写谁替他取下来。是到站了自己没的,不用人解。 要先说这一件事的份量:那是他成佛之后提的第一个请求。 不是要封号,不是要好处,是要把这个箍去掉。 唐僧那句「当时只为你难管」,也把箍的来历第一次说白了 —— 它不是惩罚,是管教。 而这箍最初的用处并不是给他的。第八回如来取出三个箍儿,交待的是:假若路上撞见神通广大的妖魔,你须是劝他学好,跟那取经人做个徒弟;他若不伏使唤,便可将箍儿与他戴在头上。 三个箍儿,本是给妖魔准备的。最后其中一个,戴在了取经人头上。 消失的方式最要紧。 不是解、不是取、不是观音来收,是「自然去矣」。它失效的条件只有一个:成佛。 也就是说,这箍从来不是刑具,是一段路上的教法,那段路走完了,它自己就没了。 书里始终没写谁替他取下来,这个空是故意留的。 写成唐僧念咒取下,箍就是外力;写成自然去矣,它就成了里头那一点变了。 三个箍儿的去处也值得一算。 一个给了悟空,一个收了黑熊精去做守山大神,一个收了红孩儿去做善财童子。 三个箍儿最后都落在「不伏使唤」那一类身上,而这一类里,只有一个走到了佛的位子。 所以箍在书里不是羞辱。它是一件被反复使用的东西,谁戴上,谁就进了那套秩序 —— 妖戴上成了神,猴戴上成了佛。 区别只在于:那两个是被收服的时候戴上的,他是在取经路上戴的。

为什么成佛的只有唐僧和孙悟空

第一百回的名单一行一个:唐僧旃檀功德佛,悟空斗战胜佛,八戒净坛使者,沙僧金身罗汉,白龙马八部天龙。 五个人都加升大职正果,名号却分了档。 差别不在功劳大小,在评语写什么。给悟空的一句是「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 八戒那一行里留着「有顽心,色情未泯」。 那不是责备,是他还差着的那一点。 八戒这一档的原文最完整,也最见标准。 如来说他保圣僧在路,却又有顽心、色情未泯,因挑担有功,加升做净坛使者。 他一嚷,如来又补了一句:因汝口壮身慵,食肠宽大,盖天下四大部洲瞻仰吾教者甚多,凡诸佛事,教汝净坛,乃是个有受用的品级。 挑担有功是真的,可他的位置是由他的性情定的。 这本书论的从来是「你是什么人」,不是「你干了多少事」。 沙僧那一行写着「登山牵马有功」,为金身罗汉;白龙马「驮负圣僧来西,又驮负圣经去东」,为八部天龙。 这两位评的都是劳。而佛的位子,评的是心性。 最妙的是它并不否定「用处」。 八戒的贪吃没有成为他的处分,直接成了他的职务。全书到最后一回还在讲这层道理:人各有用,用在哪儿,看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再看唐僧那一档。如来说他「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可封的是旃檀功德佛。 也就是说,最重的那个案底,最后给了最高的那个位子。 这条线始终贯穿着同一个标准:书的评级看的不是你从前怎样,是你这一路走成了什么样。 所以八戒那句「顽心,色情未泯」不是秋后算账,是一句诊断 —— 诊断书通常写得最难听,也最准。 而他自己也认了。嚷完之后,并没有再争。 这一回还有个细节:名单念完,长老四众俱各叩头谢恩,马也谢恩。五众里只有白龙马一句话没说过 —— 它驮了十四年,最后得到的是「亦有功者」四个字。

阿傩迦叶索要人事,为什么没被治罪

唐僧告到佛前,佛祖笑答: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 接着举例: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 告状的人被驳回,被告的一方有理。 这和第八回那句「我待要送上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蠢」是一头一尾,同一件事:白得的会被轻慢。 灵山上的规矩,跟人间没什么两样。 佛祖这段话其实有两层,第二层更重。 第一层是定价: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还嫌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 第二层是说那部无字经:白本者,乃无字的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 「倒也是好的」四个字,把轻慢写到了明处。 所以阿傩迦叶并不是背着如来做的手脚。 全书唯一一次佛门收钱,是公开的、有定价的、被佛祖当场亲自辩护的。告状的人反而成了不懂规矩的那个。 这条和第八回收尾是同一条线,两处对东土用的也是同一个词:愚蠢、愚迷。 从起意到交付,灵山的态度没有变过 —— 要拿东西来换,而且要你自己走过来。 书为什么偏要写这一段? 因为它拒绝了那个最省事的收尾:取经功成、灵山圆满、皆大欢喜。它宁可让终点带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也不肯把灵山写成一处纯粹的地方。 这段还有个更细的地方:如来说完「我已知矣」,并没有责备阿傩、迦叶,反倒叫他们把有字的真经再检几卷传出去。 也就是说,告状起了作用,但不是因为告得有理,是因为该走的流程走完了。 书把人事这件事处理得极稳:它不是一桩贪墨,是一道手续。 唐僧一路上过了十几国的关、盖了十几颗印,到了灵山,还是得走一道手续。这条路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这套东西。

为什么凡间的国王大多有难

比丘国,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笼里装的不是鹅。 灭法国,那国王二年前许下一个罗天大愿,要杀一万个和尚。这两年陆陆续续,杀够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无名和尚,只要等四个有名的和尚,凑成一万。 九千九百九十六。只差四个。 来的正好是师徒四个。 妖在山上,祸在城里。这一路最难劝的不是妖,是坐在位子上的人。 这个数是全书最冷的一处。 不是九千,不是一万,是精确到个位的九千九百九十六。它不是一句形容,是一笔还没结清的账。 更冷的是后面那四个字的定语。 前面九千九百九十六个是「无名」,等着的四个是「有名」。杀人的账上记的是名气,不是性命。 比丘国那一处也一样冷。 家家门口一个鹅笼,排列五色彩缎遮幔。八戒还当是办喜事:师父,今日想是黄道良辰,宜结婚姻会友,都行礼哩。 书把最凶的东西装进了最体面的摆设里。 为什么最坏的事都在城里? 山上的妖只害路过的人,城里的人祸是制度性的 —— 国王一道愿,全国的和尚都得死;国丈一句话,满城的孩子都得进笼子。 妖是拦路的,国王是管着路的。 还有一层:这两处悟空都不是打赢的。 灭法国那一夜,他剃光了满朝君臣的头发,把「灭法」改成了「钦法国」。 用的是吓唬和改名,不是棒子。对坐在位子上的人,打赢是没有用的。 这两处还有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妖魔作乱。 灭法国要杀和尚,是国王自己许的愿;比丘国要小儿的心肝,是国丈出的主意、国王照办。妖只在背后递了一句话。 书里真正伤人的,常常是那道照办的命令。 所以取经一路度人,度的多半是这种地方。山上的妖自有主人来收,城里的祸得有人去把那个坐在位子上的人劝住 —— 而劝人这件事,棒子不管用。 这一路上悟空真正长大的地方,可能不在打妖那几十回,在城里这几回。

唐僧不许杀生,前后是一个标准吗

第十四回打杀六个毛贼,被说了一路。 第五十六回打死两个贼头:你这泼猴,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当场逐回。 第九十七回又遇剪径的,他却不打了。先陪笑:你原来是剪径的强盗!还自称是管帐的,一路诓着他们。 同样是遇贼,从打到不打。 变的不是戒律,是徒弟 —— 戒律没松,是他终于学会了不用棒子也能了事。 三处遇贼,三种打法,排一排很清楚。 第十四回,六个全打死,唐僧说了他一路。 第五十六回,打死两个贼头,当场逐出师门。 第九十七回,一个没杀。 戒律从头到尾是同一条,唐僧三次的态度也几乎没有变化:凶恶太甚、不是个取经之人、我已怪你不仁。 他从来没松过口,也没解释过为什么。 真正改了手段的是悟空。 第九十七回那段写得极细:他满面陪笑,自称是乡村中的和尚,不会说话,冲撞莫怪,又说若要买路钱不要问那三个,只消问我,我是个管帐的。 这套话术不是他的,是这些年跟着师父学来的。 他明明能一棒了事,却选择了陪笑。这一处最妙的也正是这里 —— 他有能力打,也有理由打,而他没有打。 书里写师徒,写的从来不是谁说服了谁。戒律还是那条戒律,只是到了后来,用不着师父开口,他自己就收住了。 三处的顺序也值得一看:第十四回在开头,第五十六回在三分之二处,第九十七回在全书快结束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变化走了整整九十七回。 书里没有一处写过悟空领悟了什么。他从来没有发表过一次悔悟,也没有说过一句要改的话。他只是到了第九十七回,遇着贼的时候先陪笑了。 这是全书写人的办法:不写转变的那一刻,只写前后的两副样子。 所以读《西游记》常常会觉得人物没怎么变 —— 其实变了,只是书不肯把那一处写出来。

为什么观音禅院的和尚反倒惦记袈裟

那一回的回目是「观音院僧谋宝贝 黑风山怪窃袈裟」。 袈裟抖开时红光满室、彩气盈庭,众僧赞一句「真个好袈裟」,那老和尚见了这般宝贝,果然动了心。 回目把两件事并列写:和尚谋,妖怪窃。同一件袈裟,庙里的和山上的,动的是一样的念头。 取经走的第一处寺院,出的事和妖洞里出的一样。 先说这件东西的来路。 第八回如来取出锦襕袈裟交给观音,交代的是:若肯坚心来此,穿我的袈裟,免堕轮回。 一件写着免堕轮回的法物,到了观音院第一夜就引出一桩谋财害命。 全书对宝贝的态度,从这一回就定了:好东西招祸。 回目那六个字也对得极准 —— 僧谋宝贝,怪窃袈裟。 庙里的那个是「谋」,山上的那个是「窃」,主语一僧一怪,动词是同一路的意思。 这一回的位置同样讲究。 它是取经路上第一处正式的挂单,也是第一次被凡人算计。前面那十几回的难都在路上和山里,从这一回起,人间的麻烦开始了。 最耐看的是那位老僧。 三藏问他高寿,他说痴长二百七十岁了。悟空在旁边插一句:这还是我万代孙儿哩!三藏瞅了他一眼:谨言!莫要不识高低。 他自己也承认,弟子虚度一生,山门也不曾出去,诚所谓坐井观天,樗朽之辈。 修行年头最长的这一个,动心也是最快的那一个。二百七十年守着一座庙,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宝贝,就把持不住了。 这一回还有个收梢:老僧自尽,观音院烧了,袈裟被黑熊精盗走。一件写着免堕轮回的法物,一夜之间连累了一座庙、一条命。 而黑熊精那边也值得一提:它是全书第一个有品位的妖。它偷袈裟不是为了吃唐僧,是为了办一场佛衣会。 从这一回起,妖就不只是为了那一口肉了。有的妖要宝贝,有的妖要排场,有的妖要成亲。 取经路上的对手,是从这座庙里开始变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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